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暖暖的夏天-散文-安小花-以往每年夏天 我妈都会带我回她的老家

来源:原创 发布:夏小丰 23

暖暖的夏天-散文-安小花-以往每年夏天 我妈都会带我回她的老家

作者:安小花

以往每年夏天,我妈都会带我回她的老家,看望我的姥姥。

与往年不同的是,六岁那年姥姥家里多了一个比姥姥更老的人。我妈说她是太姥姥,我两岁时她还抱过我,这可真让人怀疑。她又小又瘦,佝偻着身子,像根枯树枝一样,靠在高高摞起的被子上,好像没那些东西做依靠,立马就会散架似的。这样一个连自己都支撑不起来的人,怎么可能抱得动我?

姥姥说姥爷病了,她得去探望探望。姥姥红着眼眶出门了。太姥姥脖子伸得老长,望着窗外掉眼泪。


姥姥走后,每晚都要跟太姥姥视频,像哄小孩一样,嘱咐太姥姥好好吃饭。每次太姥姥都会问一句,你多会儿回来?我觉得她真是太黏人了。

我妈每天都很忙,除了买菜做饭,就是抱着书看。她一会儿哭,一会儿笑,像舞台上的变脸演员,根本没有时间陪我。我要么自己玩过家家,要么就观察太姥姥的一举一动。

我发现太姥姥很懒,从来没见她去过院子里的厕所。她一天中有一半时间,望着窗外发呆,累了就靠着被子打盹儿,另一半时间是在马桶上度过。有时不拉也不尿,就那么坐着,一坐就是个把小时。

我问太姥姥,你老在上面坐着,不累吗?她不好意思地笑笑,艰难地拄着拐杖挪回到床上。其实马桶离床只有两三米,可就是这两三米距离,她都挪得费劲,让我看着很着急。有几次都想冲过去,帮她一把,可被我妈拦住了。她说太姥姥的身体必须经常活动,不然以后就动不了啦。我觉得我妈说得有道理。

我问我妈:“太姥姥除了打盹儿拉尿,还会干什么?”我妈说:“她可以陪你玩儿啊。而且她跟我说过,特别喜欢跟你玩儿。”我激动地拿着扑克牌跑到太姥姥床前,将靠在被子上打盹儿的她叫醒她豁着牙笑着,接过牌问我:咋玩儿?我问她:推火车会不?她摇摇头。我又问她吹牛皮呢,她依旧摇头,咧开走风漏气的嘴冲我笑。我跟我妈抱怨:“太姥姥啥也不会,怎么玩儿?”我妈说:"太姥姥不会,你可以当老师教她呀。”一听让我当老师,我立马兴奋起来,拿起扑克牌一张张教太姥姥认。我说大王,她说大娘;我说老K,她说老嘿这样反复十多遍,我的耐心终于被她消耗殆尽。我跳着脚吼道:"太姥姥,你是怎么回事?我都说了无数次了,你怎么就是听不懂。”我急哭了。

最气人的是,她把我弄哭后还总要问我:“软软,你怎么哭了?”我冲她喊:“我不叫软软,我叫暖暖。”她说:“哦,软软。”我哭着跑出房间。

太姥姥有个宝贝塑料袋,就放在她枕头边。每天早上天还不亮,她就开始翻腾,一翻腾就是个把小时,直到我和我妈都被惊醒,她才善罢甘休。这让我非常生气。我说:“太姥姥,你每天大清早翻腾什么呢?惊得我觉也不能睡。”太姥姥侧着耳朵问:“你说啥?”我把声音抬高,重复一遍。她尴尬地笑笑,收起塑料袋。可第二天那声音又准时响起。我觉得太姥姥那个袋子里一定藏着什么宝贝,于是趁她午睡,偷偷打开塑料袋,将里面东西一样样拿出来。几个不知名的药瓶,一叠撕成块的卫生纸,一张很旧的黑白照片,一支秃头铅笔,一个小本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些我不认识的字。这让我有些失望。

临睡前,我悄悄将太姥姥的塑料袋藏起来。

醒来后,我看见太姥姥正坐在床上,艰难地挪动着屁股,四下寻找什么。我把塑料袋拿出来问:太姥姥,你是不是在找这个?太姥姥黯淡的眼中露出惊喜,然后笑着接过塑料袋,又开始翻腾。

我发觉一个很严重的问题,自从有了太姥姥,我妈就不喜欢我了。有什么好吃的,她总是先给太姥姥吃。而且她总把买回来的零食,放到太姥姥床头,嘱咐我跟她一起吃。

虽然太姥姥经常偷偷给我东西吃,可她抢我吃的、抢我妈,是不争的事实。这样的太姥姥,我实在没办法喜欢。

一天趁着我妈买菜,我偷偷将太姥姥的拐杖和鞋藏起来,然后跑到院子里追蝴蝶。我听见太姥姥在屋里喊:“软软,帮太姥姥找一下拐棍和鞋。”我说:“你自己找。”最终太姥姥因为找不到拐杖和鞋,没办法下地,尿在了裤子里。

尽管太姥姥用毯子裹住了自己的身体,可还是被我妈看出了端倪。她一边帮太姥姥换裤子,一边扯着嗓子骂我。我咬着嘴唇死不承认,这令我妈更加恼火。她从门后面找到太姥姥的拐杖和鞋,问我:它们长了脚,自己跑到门后面的?我不说话,偷偷瞥了一眼太姥姥。她像个犯错的孩子,可怜巴巴望着我妈一言不发,瘦小的身子,几乎要缩到床里面去了。我妈火了,把我拖到外屋,狠狠揍了一顿。我屁股像着了火似的疼。我哭着喊道:我就是讨厌太姥姥,讨厌,讨厌……

听到我的哭声,太姥姥在里屋喊:别打软软,是我自己弄丢的。她的声音沙哑而苍老。我觉得我妈是彻底不爱我了。这一切都是太姥姥造成的。

看着受了委屈饭也没吃的我,太姥姥颤颤巍巍递过来一个面包,说不吃饭会生病的。我说不用你管,又把面包扔回去。她又哆哆嗦嗦从枕头底下摸出十块钱递给我,说:“软软,去买点好吃的。”我说:“我不叫软软,我叫暖暖。”

此后只要看到太姥姥靠着被子打盹儿,我就把电视机音量调得很大。她被惊醒,警觉地四下张望。发现是我在搞鬼,她就一脸讨好地说:“软软,太姥姥耳朵里嗡嗡嗡,像钻进了苍蝇。”

我妈没再揍我,大概觉得揍也没用。她把我叫到院子里,跟我说:“每个人都会老,妈也会。如果哪天妈老得跟太姥姥一样,什么都干不了,你是不是会像讨厌太姥姥那样,讨厌妈?”我说:“怎么会?”我心想,虽然你没以前那么爱我,可我还是一如既往爱你。

她又说:“那到时候别人要像你欺负太姥姥那样,欺负妈呢?”

我咬牙切齿说,我会狠狠揍他们的屁股。一想到我妈被别人欺负,我就难过得哇的一声哭出来。

我妈把我搂在怀里说:“太姥姥什么也做不了,很可怜。她不会玩儿扑克,你可以教她别的。就像你小时候,妈教你说话、走路、认字一样,耐心点。”就这样,跟小孩一样的太姥姥,就成了我的第一个学生。

我说:“我教你写字吧。”她说行。于是我送了她一支铅笔,教她写大小多少,人口手足。像幼儿园老师教我那样,手把手一笔·画地教她。我问她为啥不用右手写字,她说她整个右半身都没知觉,已经六年了。我说那你就用左手,她就吃力地用左手握着笔写。

教太姥姥认字着实是一件辛苦的事,一个字我必须念好几遍,她才能听得清楚。她经常词不达意,把我气得直跳脚,甚至有好几次还把我气哭了。可我们依旧每天按时上课,按时下课。如果太姥姥表现好,我还会奖励她跟我一起看动画片。我看着动画片笑得前俯后仰,太姥姥看着我笑得合不拢嘴。

学习之余我又发现了新的乐趣,我将头花戴在太姥姥头上,把毯子披在她背上,她立马摇身一变,成了女侠。我把镜子递给太姥姥,她看到镜子里乔装打扮后的自己,笑得前仰后合,脸上的褶子更加密集。

玩累了,我就靠着太姥姥肩膀休息。她说:“软软,太姥姥给你倒古话吧。”我问:“古话是啥?”我妈说:“古话就是故事。”我说:“太姥姥,你用普通话给我倒吧,不然我听不懂。”她问我:“普通话是啥?”我说:“好吧,那就用你的话倒吧。”

我从没见过像太姥姥这样,脑子里有那么多稀奇古怪故事的人,而且这些故事都是我以前没听过的。我觉得她太了不起了。我觉得太姥姥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,甚至比爸爸、比老师都要厉害。他们都不会讲蛇狼的故事,也不知道趿拉孩是什么。后来我不仅学会了倒古话,还学会了讲太姥姥那样的话。此后我就开始跟太姥姥同吃同住,我们同吃一碟菜,同喝一碗饭。我给她夹一筷子菜,她给我喂一勺子汤,有好吃的也总是你推我让。我妈看到这情形,笑得很欣慰。


太姥姥大概是笑得太多,累了,总是咳嗽,有时候咳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
后来太姥姥连正常说话、睡觉都费劲儿。她除了咳嗽,就是望着窗外发呆,每天都会问我妈:“你妈多会儿回来?”我妈说:“快了。”第二天她又这样问。我妈说:“姥姥你躺下休息会儿吧。”太姥姥咳了两声说:“躺下再起来费劲儿。”说完继续咳嗽。到后来太姥姥躺下真的就起不来了。

后来几天,太姥姥会把吐出来的东西用纸包住,让我扔到厕所。以前她也吐痰,可从来没这样过,这着实让我好奇。于是出了院子将纸团打开,发现里面居然有血。这时我妈刚好回来。她看到我手里带血的纸,吓得脸色煞白,忙问我伤到哪儿了。我告诉她,这是太姥姥吐出来的,她每天都会吐。

我妈声音都变了,她进屋一边抹眼泪,一边埋怨太姥姥不告诉她。她给太姥姥穿好衣服,将她抱上出租车,就这样太姥姥被送到了医院。等太姥姥再回来时,家里一下子多了很多人。我姥姥、外地工作的姥爷,还有一个比姥姥老一点的男人,我妈说那是舅姥爷。他们关着门,在外屋神神秘秘说着什么。我透过门缝悄悄向外看,看见他们每个人都表情凝重。我姥姥在抹眼泪,我妈眼眶红红的。舅姥爷说,人老了都会有这么一天,好在发现及时,不然在闺女家走了,那不得让人戳我脊梁骨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向我们这屋。我明白了,他们是在说太姥姥。

那几天我经常看见姥姥和我妈在外屋说悄悄话,说着说着就哭起来了。太姥姥发现姥姥眼睛红红的,就问她是不是脚又疼了。太姥姥就一边咳嗽,一边用她能动弹的左手,给姥姥揉脚。揉着揉着,姥姥又别过脸哭了。

过了几天,舅姥爷又来了。他们像包粽子一样,用被子把太姥姥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双混浊深陷的眼。

太姥姥坐在舅姥爷的敞篷三轮车里,眼睛眯成一条缝,望着我,嘴巴张开又合上,最后挤出三个字:要乖啊。

我看见我妈和我姥姥,望着远去的三轮车掉眼泪。我知道留不住太姥姥了,冲着远去的车子使劲挥手。我说太姥姥,今年寒假你再回来,我等你。

一天午睡,从梦中惊醒后,我看见姥姥像太姥姥那样,靠着被子,红着眼眶望着窗外发呆。我说姥姥你咋了,是不是脚又疼了。姥姥没说话,笑着摸了摸我的头。我学太姥姥那样,用左手给姥姥揉脚,揉着揉着,姥姥就哭了。我想是我弄疼姥姥了,赶紧住了手。

晚上睡觉前,我把好吃的藏进床头柜里,但被我妈发现了。她问我:“暖暖,你这是干吗?”我说:“留着太姥姥寒假回来吃。”

妈妈说:“你吃吧,到寒假就过期了。”我妈说话的时候声音颤抖。我学太姥姥的样子,不吃不吃,啊呜一口,把吃的放到嘴里。我妈跟姥姥笑了,笑着笑着突然又哭了。

我一直盼望着寒假早点到来,再见太姥姥,可直到若干年后的今天,我再没见过太姥姥。

(选自《火花》2024年第6期)(本文有删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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