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六年秋，终南山紫云关外枫叶如火，刚结束法会的虚云老和尚被一位中年书生拦下。书生面带焦灼，抛出了困扰他十几年的核心疑问：“佛法说无我，可若真无我，那轮回的主体是谁？若无我，谁在受苦？谁在造业？谁在求解脱？” 这个直指佛法根基的问题，让在场僧俗二众陷入寂静，也引出了虚云老和尚一段颠覆认知的开示。
虚云老和尚坦言，这是千百年来无数修行人的共同困惑，看似矛盾的背后，藏着佛法最深的奥秘。为了阐明道理，他讲述了三段跨越数十年的往事。
三十六年前，扬州高明寺的年轻僧人惠明，同样为 “无我” 与轮回的矛盾所困。他熟读经论，却始终不解：五蕴假合、刹那生灭的 “无我” 之下，是谁在念佛参禅、求解脱？虚云没有直接作答，反而问他：“三年前的你和现在的你是同一个人吗？” 惠明愣住了 —— 三年间，身体细胞、想法见解、烦恼习气早已天翻地覆，说是同一人却处处不同，说不是同一人又分明是自己。虚云嘱咐他参透 “念佛的是谁”，这一问让惠明苦思多年。
光绪三十年，虚云在九华山遇到修行四十年的老居士张文远。张居士虽戒律精严，却因怕死而心生恐惧，他困惑于 “无我” 与神识轮回的矛盾：若身心是五蕴聚合的虚妄，那死后离体、随业流转的神识又是什么？虚云反问他：“五蕴中哪一个是你？” 张居士答 “都不是我，也都是我”—— 五蕴皆在变化，无永恒之我，却离了五蕴便无 “我” 的显现。虚云以溪水为喻：今天的河与昨天的河，水已全然不同，却仍是那条河；轮回亦是如此，没有固定的 “我” 在流转，唯有业力如溪水般相续不断。
而虚云自身，三十岁时便在禅定中困惑 “入定的是谁”，七十多岁在云南鸡足山闭关时，更是层层参究：身体、感受、念头皆在刹那生灭，连那个 “知道变化” 的觉知也并非恒定。直到一次崖边观溪，他豁然开朗：轮回不是实体的流转，而是因果业力的相续，如同上游水流引发下游波澜，水虽不同，流动未曾中断。
民国二十六年夏，八十七岁的虚云闭关七日七夜，终于彻底体证无我与轮回的真相。入定中，他看见身体由无数生灭的微力组成，感受因外境与执着而生灭，念头如气泡般此起彼伏，而轮回的本质，正是无明推动下的业力相续 —— 因不明白无我，便执着有我，进而生贪嗔痴、造业受报，形成循环。
在终南山的暮色中，虚云老和尚向众人揭晓了最终答案：轮回本无主体，唯有业力的相续流转。
他以蜡烛传火为喻：用一支蜡烛点燃另一支，新蜡烛的火源于旧蜡烛，却并非同一团火，业力的传递亦是如此，前一生的业感召今生的身心，今生的业又引起来世的果，身心虽变，业力相续不断。造业的不是固定的 “我”，而是当下的无明念头；受报的也不是固定的 “我”，而是业力感召的身心相续，就像昨天吃了有毒食物，今天的身体仍会承受不适，只因相续未曾中断。
众人仍有疑惑：为何会有 “我在轮回” 的错觉？虚云解释，这正是无明的作用。如同灯影戏，幕布上的人物只是光影变化，却让观众误以为是真实实体；众生将五蕴的相续误认作 “我”，便生出贪生怕死的执念，这便是我执。而梦中的体验更能印证：梦中的 “我” 与境遇皆是虚妄，可苦乐感受却无比真实，这正是相续的力量 —— 轮回虽无实我，业力相续带来的感受却真实不虚。
关于修行的意义，虚云强调，修行不是让某个 “我” 获得解脱，而是断除业力相续的根源 —— 无明与我执。明白了无我，便不会执着于得失生死，贪嗔痴随之减少，不再造新业，旧业慢慢消尽，相续自然停止，这便是解脱。就像看破灯影戏的虚妄，便不会再为剧情悲欢；从轮回之梦中醒来，便知 “我在受苦” 本是错觉。
他进一步阐释，因果报应无需固定的 “我” 来承担，它只是相续中的自然规律，如同种瓜得瓜、种豆得豆，无需执着 “谁在种、谁在得”，规律本身已然成立。而 “无我” 并非虚无断灭，而是没有永恒不变的实体，相续本身真实存在，这便是佛法的中道 —— 不执 “有我” 的常见，不执 “虚无” 的断见。
这场开示流传后世，惠明参究二十年终于悟到 “相续而无我，无我而相续”；张文远临终前恍然大悟，安详离世；当年的中年书生出家为僧，法名觉性，毕生弘扬无我的法门。
虚云老和尚的智慧，颠覆了世人对 “我” 与轮回的认知：无我不是否定存在，而是破除对固定实体的执着；轮回不是宿命的捆绑，而是业力相续的显现。修行的真谛，不在于向外追求 “我” 的解脱，而在于向内观照，看破五蕴的虚妄，断除我执。当无明散尽，智慧显现，便会明白：从来没有一个 “我” 在轮回，也没有一个 “我” 在解脱，一切不过是缘起缘灭、相续不断的自然规律。正如觉性法师所言：“因缘所生法，我说即是空，亦为是假名，亦是中道义。” 无我是空，相续是假，不住两边，便是佛法的核心真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