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主的眼神:在人性与历史中看见人生的修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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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/作者:吉茹定
2026-02-2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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哲悟

莫言的短篇小说《地主的眼神》收录于《故乡人事》系列,刊载于《收获》2017 年第 5 期,后归入《晚熟的人》中。这篇小说以第一人称的视角,借一篇童年作文勾连起特殊年代的乡村记忆,在老地主孙敬贤的命运遭际里,剖析了人性的复杂多面,也道尽了历史洪流下个体的无奈与挣扎,而对过往的反思、对人性的理解,正是人生最深的修行。

故事的缘起,是叙述者 “我” 童年时的一次麦收劳动,也是一篇轰动全县的同名作文。彼时的乡村,还处在生产队集体劳作的年代,麦收时节的田野里,鸡叫头遍便满是忙碌的身影。年少的 “我” 还是半劳动力,与妇女、老人一同割麦,而五十岁左右的老地主孙敬贤,虽正当壮年,却以患病为由,也混迹在这一行列中,成了 “我” 割麦时的身后人。

“我” 奋力挥镰,一心想将这位老地主远远甩在身后,可无论如何努力,回头时总能看见他保持着一米的距离跟在身后。他不时直起腰呻吟、打嗝,满脸病痛之色,可那双黄色的眼珠子里,总会射出阴沉沉的光芒。这抹眼神,成了 “我” 童年里深刻的印象,也成了小学三年级时那篇《地主的眼神》的核心素材。作文里,“我” 将这位老地主塑造成了阴险的形象,写下 “这老地主看似低眉顺眼,但只要偶尔一抬头,就有两道阴森森的光芒从他的黄眼珠子里射出” 的句子,还用上了他的真实姓名。幸得班主任将名字改为 “周半顷”,这篇作文才得以登上学校黑板报,又被县里领导发现,经县广播站朗读,配上革委会副主任的按语,成了号召大家警惕地主阶级的范本,“我” 也因此成了村里的小名人。

可这篇作文,却为孙敬贤带来了无妄之灾,也让 “我” 的生活生出波澜。孙敬贤的二儿子在河边拦住 “我”,斥责 “我” 糟蹋其父,一拳将 “我” 打进河里;而孙敬贤本人,也因这篇作文,在本就艰难的劳动改造中,平添了更多的批斗与刁难。年少的 “我” 彼时只知顺应时代的意识形态,将孙敬贤塑造成非黑即白的 “坏地主”,却从未想过这篇文字背后的重量。

而麦收劳动里的细节,早已埋下了人性复杂的伏笔。生产队割麦,本就是凭本事争先的活儿,“我” 割下的麦子,麦茬高、麦捆乱,还落下不少麦穗,被贫协主任狠狠训斥;而孙敬贤割下的麦捆,麦穗整齐,麦茬紧贴地面,地里几乎无掉落的麦穗,其割麦技艺,堪称全村第一。这份高超的手艺,让贫协主任也不得不承认,却也因此认定他是装病逃避壮劳力的活儿,对着他的胸膛一拳捅去,逼他接受更重的改造。孙敬贤捂着胸膛蹲在地上,脸色灰白,呻吟不止,可那双眼睛里,却有着不甘的蓝色火苗。

这一幕,让 “我” 的内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。“我” 因时代的灌输,对这位老地主毫无好感,却又对他的无端挨打心生同情;“我” 反感贫协主任的专横跋扈,却又对他惩治地主的行为感到几分快意。而父亲的一句话,道破了孙敬贤的真实状态:“他是五分病,五分装吧。” 这份模糊,打破了非黑即白的认知,也为成年后 “我” 的反思埋下了种子。

多年后 “我” 才知晓,孙敬贤的地主身份,本就带着几分冤屈。他并非为富不仁的恶地主,只是性子好胜,置地时不求质量只求数量,那些偏远的荒地,看似亩数不少,实则收成微薄,远不如 “我” 家靠村靠水的薄田,却因这 “半顷地”,被划为地主,从此陷入无尽的改造与打压。而他的割麦技艺,更是刻在骨子里的农民本色 —— 他用镰分三段割麦,一把镰刀一天磨一次便足够,这份对土地、对农活的精通,让他首先是一个地道的好农民,其次才是那个被贴上标签的 “老地主”。

时光流转,多年后的麦收时节,“我” 回到故乡,坐在孙敬贤的孙子孙来雨的收割机驾驶室里,看着滚滚麦浪被机器吞入腹中,麦粒哗哗流入麦仓,心中满是感慨。曾经生产队里挥镰割麦的辛苦,早已被农业机械化取代,而那个曾经因一篇作文被 “我” 伤害的老地主,也已走到生命的尽头,一场盛大的葬礼,成了这个家族与过往的告别。

孙来雨的话,让 “我” 的内心更添愧疚。他说,当年那篇《地主的眼神》,差点让爷爷孙敬贤被批斗致死。“我” 只能以 “历史的误会” 回应,心中却清楚知晓,那篇年少无知的作文,借着时代的东风,成了刺向孙敬贤的利刃。而 “我” 也终于正视自己对孙敬贤的复杂认知:“我至今也认为孙敬贤不是个心地良善的人,他有自己的奸猾与算计,可他的坏,从未超出人性的常态,而他所承受的苦难,却远非他的过错所能匹配。” 他装病逃避劳动,有自己的小私心,可在那个动辄得咎的年代,这不过是个体的自保;他并非完美的善人,却也绝不是作文里那个阴险歹毒、一心想 “变天” 的坏人。

莫言在《地主的眼神》中,始终践行着自己的创作原则:“把好人当坏人写,把坏人当好人写,把自己当罪人写。” 他没有为孙敬贤翻案,将其塑造成完美的受害者,也没有否定特殊年代里的历史背景,只是客观地呈现出人性的多面 —— 孙敬贤有农民的质朴与能干,也有小人物的精明与算计;贫协主任有时代赋予的专横,也有对集体劳动的认真;而 “我”,有童年的无知,也有成年后的反思与愧疚。在历史的宏大叙事下,没有绝对的好人与坏人,只有被时代裹挟的普通人,各自在命运的泥沼中挣扎。

而这,正是《地主的眼神》背后,关于 “人生最大的修行” 的答案。人生的修行,从来不是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去评判他人,而是学会在时光的沉淀中,看见人性的复杂,理解历史的无奈。年少的 “我” 以非黑即白的视角看待世界,用文字伤害了他人;成年后的 “我” 在回望故乡时,学会了正视自己的过错,也学会了跳出时代的标签,看见一个真实的、立体的孙敬贤。这份反思与理解,是对过往的和解,也是对自我的修行。

同时,小说也借孙敬贤的命运,道出了另一种修行:在命运的不公与苦难中,守住生而为人的底色。孙敬贤被贴上地主的标签,一生受尽打压与刁难,却始终守住了一个农民对土地的热爱,守住了自己的手艺,哪怕在最卑微的处境里,也从未放弃对生活的坚持。这份在苦难中的坚守,也是人性最珍贵的光芒。

从一篇童年作文,到一段故乡记忆,再到一场关于人性与历史的反思,《地主的眼神》如同一面镜子,照见了特殊年代的乡村百态,也照见了人性的本真。莫言以细腻的笔触,将故乡的人事娓娓道来,没有激烈的控诉,也没有刻意的煽情,只是平静地呈现,却让读者在字里行间,读懂了人性的复杂,也读懂了人生的修行:懂得反思,学会理解,守住本心,便是对生活最好的回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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