绝句/人道唐诗韵味醇,亲研佳句便知真
人道唐诗韵味醇,亲研佳句便知真。千杯清酒更千诵,思兴乘风觉未垠。
踏入隋唐洛阳城遗址公园,眼前这座明堂,并非武周原构,而是覆于千年地基之上的遗址保护建筑。脚下青石板之下,便是万象神宫的柱础遗迹,一脚踏入,便触碰到武周神都的心跳。驻足于此,遥想千年前紫微城中风云,武周一代的文治武功、礼乐繁华,皆自这一方明堂铺展而来。
垂拱四年,武则天力排众议,拆隋之乾元殿,就地起明堂。彼时朝堂儒生固守古礼,认为明堂当筑于都城郊外,不可置于宫城之内。武后不为旧制束缚,以 “布政宜近君” 为由,令数万工匠日夜营构,历时经年,万象神宫拔地而起。整座大殿法天象地,底层方形对应四时,中层十二面应十二时辰,上层圆顶配二十四节气,屋顶立一丈涂金铁凤,凌风向天,一改历代明堂以龙为尊的旧例,正是女主临朝、改天换地的象征。殿成之后,武后破例开放明堂,准许百姓入内观瞻。古往今来,皇宫正殿向万民敞开,仅此一例,足见其胸襟与自信,神都百姓争相涌入,一睹这座旷世木构奇观,一时传为盛事。
这万象神宫,便是武周王朝的礼乐与权力中心。日常批阅奏章、密召宰辅议事不在此处,但国家大典、百官大朝、颁布国策、祭祀天地、宴享万国使臣,皆在明堂举行。载初元年,武后于神都登极,改唐为周,定都洛阳,号神都。明堂之中,百官跪拜,四夷来朝,八方使者自丝路远道而至,吐蕃、新罗、日本诸国使节立于阶下,瞻仰天朝威仪。朝堂之上,她开殿试、兴科举,广揽寒门士子,打破门阀世家对仕途的垄断,天下英才云集神都;轻徭薄赋,劝课农桑,河洛大地仓廪充实,商旅往来不绝。洛水之畔,里坊棋布,车马喧阗,万国舟船溯河而至,神都成为天下之中,四海辐辏。
明堂之内,不止有朝会大典,亦有雅乐歌舞。武后在此举办大宴,奏《神功破阵乐》,百伎齐陈,钟鼓和鸣,礼乐大兴。她以北门学士参预机要,在明堂颁行新的礼制,融合儒释,重塑王朝的精神秩序。明堂西北,天堂巍然耸立,为皇家礼佛之所,五层巨构,内立夹纻大佛,佛之小指可容数十人。明堂理政,天堂礼佛,一政一教,两两相映,构筑起武周独特的文化格局。神都的繁盛,不止是宫阙巍峨,更是思想的开放、制度的革新,是女子登帝位,打破千年礼法桎梏的时代变局。
繁华盛景,终有劫火。证圣元年,一把大火自天堂燃起,延及明堂,这座倾尽国力筑成的万象神宫,连同通天浮屠,一夜之间化为焦土。烈焰吞尽琼楼玉宇,铁凤坠地,梁柱成灰。火起之后,武则天并未就此放弃,她下诏重建明堂,更名通天宫,再度于此举行朝贺、祭祀,不让武周的礼乐就此断绝。岁月流转,武周落幕,李唐复辟,几经战乱,通天宫亦渐渐倾颓,深埋黄土,昔日的万国朝贺之声,消散在河洛长风之中。
今日登临明堂,底层的考古遗址清晰可见,巨大的柱坑、夯土台基静静陈列,是当年万象神宫留存至今的骨血。周遭展厅的光影,重现当年百官立班、万国来朝的图景,却再也寻不到当年入云铁凤,听不到钟鼓雅乐。我们所见,是保护遗址的现代建筑,并非唐时原殿,可脚下夯土,仍是武周旧物。抚今追昔,武周繁盛,不单单是宫殿之宏大、疆域之辽阔,更在于那个时代包容的气度,敢破旧礼、广纳贤才,让神都洛阳成为世界文明交汇的枢纽。
兴衰更替本是历史常态。武周王朝短短一十五载,如流星划过中古的天际,却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。明堂兴而复毁,埋于尘壤,可它承载的时代精神,并未随大火湮灭。立于明堂之上,远望应天门,洛水东流不息。宫阙可以焚毁,王朝可以更迭,但文明的薪火代代相传。回望武周,那一场万象神宫的盛景,是河洛文明的高光,亦是华夏历史中独一无二的篇章。千载之后,后人踏访遗址,凭栏怀古,于残基之上,仍可遥想当年神都万方来朝的壮阔风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