熙宁年间，司马光因政见不合，离开朝堂，退居洛阳。十余载光阴，他居于独乐园，沉心编撰《资治通鉴》。脚下这片河洛大地，曾是周、汉、隋、唐的帝王之都，宫阙巍峨，冠盖如云；王朝更迭之后，荒草掩残垣，烟雨覆旧墟。目睹故城兴衰，司马光写下《过故洛阳城》：
烟悉雨啸黍华生，宫阙簪裳旧帝京。
若问古今兴废事，请君只看洛阳城。
世人多记住末两句，感慨洛阳承载千年兴亡。很少细想，这诗句出自何人之手，又为何由司马光说出。
在中国史学史上，司马光与司马迁并称 “两司马”。司马迁作《史记》，贯通上古至汉世人事，开创纪传体史书；司马光耗时十九年，汇历代治乱得失，编成编年体巨著《资治通鉴》。他一生读书论史，阅尽无数王朝起落，天下城池，见得多了。不是寻常文人登临怀古，即兴抒怀，而是一位看透千年治乱的史学大家，站在洛阳故城之上，发出的一句总结。
洛阳，十三朝古都。中原腹地，山河拱卫，曾经礼乐兴于此，霸业成于此。盛世之时，万邦来朝，市井繁华；一旦国运倾颓，宫室化为丘墟。兴在这里，废也在这里。王朝的荣光与衰败，轮番在这片土地上演。别的城市，或许可以书写盛世繁华，却很难完整承载 “兴” 与 “废” 两个侧面。司马光遍览史籍，心中装着上下千年的治乱，他一眼便看懂：想要读懂古往今来王朝兴起与覆灭的道理，最好的范本，便是洛阳。
很多生于洛阳的本地人，日日穿行老城街巷，看惯寻常街景，便不觉此地珍贵。高楼霓虹、山海胜景在远方，目光便容易投向别处，觉得故土平淡无奇。可繁华本是易逝之物。上海的高楼，香港的灯火，是现代文明造就的盛景；泰山、华山，是天地造就的雄奇。这些都值得观赏，却缺少层层叠叠埋在泥土里的兴亡故事。
司马光当年所见的洛阳，早已不复当年帝都盛景。宫阙不见，黍麦丛生，满目苍凉。恰恰是这份繁华落尽后的荒芜，让他悟出大道。繁华容易看见，兴废最难读懂。一座城市真正的分量，不在于眼前是否热闹光鲜，而在于它能否见证文明的起落，承载历史的思考。
这首小诗短短二十八字，和鸿篇巨制《资治通鉴》，其实是同一个内核。《资治通鉴》写给帝王与世人，教人以前史为鉴；《过故洛阳城》短短一联，点破洛阳独有的历史价值。千百年间，无数文人游历各地，咏叹山川都会，唯有司马光，能一语道破洛阳的特殊地位。
如今我们依旧生活在洛阳老城。往日宫阙早已消散，但是河洛文脉从未断绝。寻常巷陌，一砖一瓦之下，依旧沉淀着司马光当年所凝望的千年兴废。远方的繁华可以去游历，壮丽山河可以去登临。只是读过司马光这首诗，便应当明白：我们脚下这座看似平常的老城，藏着读懂华夏历史的一把钥匙。
若问古今兴废事，请君只看洛阳城。这不是一句夸耀家乡的空话，是史学大家，留给洛阳，也留给后世所有人的一句史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