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江宁织造府，是曹雪芹记忆的起点。曹家三代任江宁织造，深受康熙眷顾，皇帝南巡，四次驻留府中。鼎盛之时，宅院四百余间，亭台花木连绵，府内大小男女连同仆役共计一百一十四口，锦衣玉食，宾客盈门，是江南数一数二的世家。彼时的曹雪芹尚是幼童，在雕梁画栋间长大，看尽世家繁华。谁能料到风云骤起，雍正六年，曹家因亏空获罪被抄，家产尽数籍没，昔日满堂人口离散拆分，少年曹雪芹随同祖母李氏、叔父曹頫，踏上北上京师的路途，锦绣江南，就此成了遥远旧梦。
北归之后，内务府拨下崇文门外蒜市口十七间半小院，给曹寅遗孀李氏养老度日。这座小院占地七百九十平方米，建筑面积四百四十平方米，只是一座朴素的三进小院落。昔日百口豪门，如今栖身于此的只有曹家十余口老小，外加三对共六名仆役，盛衰之别，恍如隔世。乾隆登基，颁下恩诏，曹頫所剩赔银全部宽免，枷号之苦得以解除。姻亲平郡王福彭深得乾隆信任，曹家迎来乾隆元年至三年短暂的喘息时光。债务枷锁卸下，有贵戚荫蔽，一家人依旧安居蒜市口。但这绝非重回江南的烈火烹油，仅仅是从待罪囚居，变成普通内务府包衣人家的安稳。
好景不长，乾隆四年弘皙逆案爆发，平郡王福彭从此失势，曹家最重要的靠山轰然倾倒。乾隆八年，祖母李氏离世。蒜市口这十七间半院落本是专为李氏养老拨给，李氏一去，居住的名分便不复存在，宅院由内务府收回。曹家失去在京城最后的安身之所，族人四散飘零。曹頫踪迹湮没，二十余岁的曹雪芹辗转京城各处，投奔亲友，居无定所。不久之后，他告别北京城，向西而行，落脚西山脚下，开启了晚年贫病著书的岁月。
西山广阔，横跨海淀、石景山、门头沟一带。曹雪芹最先定居香山正白旗黄叶村，也就是今天国家植物园北园东北角的曹雪芹纪念馆。这里是旗人营房样式的简朴院落，土墙柴门，院内古槐古井，山野环抱。敦诚一句 “不如著书黄叶村”，写尽他在此处的境况。他远离尘嚣，在山村之中打磨书稿，与敦敏、敦诚等友人往来酬唱。日子清贫，常常 “举家食粥酒常赊”，衣食难继，只能靠卖画、友人接济勉强度日。
岁月推移，到乾隆二十三年，曹雪芹再次迁居，翻过山岭去往山后的白家疃，也就是今天海淀温泉镇白家疃村。这里仅有土屋四间，石为墙壁，树枝作椽，院墙残破，门前小溪潺潺，周遭尽是乡野田畴。相传他时常沿着山间小径往返黄叶村与白家疃，采药行医，寻访乡邻。白家疃的这几间土屋，便是他生命最后数年的居所，《红楼梦》的增删修订，大半在此完成。
从江宁织造府的朱楼画栋，到蒜市口小院的局促栖身；从黄叶村的山野茅屋，再到白家疃残破土房。这四处居所，串联起曹雪芹一生的起落。江南繁华是记忆，蒜市口尝尽劫后余生的冷暖，黄叶村沉淀思考，白家疃于饥寒之中落笔定稿。
他不是简单记录自家旧事。书中贾府四百余口人，大观园亭台无尽，贾元春省亲盛典，皆是文学的虚构与放大。真实曹家只有一百余口，也没有入宫为妃的女儿；元妃省亲的盛大场面，脂砚斋点明，是借省亲写当年康熙南巡接驾往事。他将家族兴衰、半生悲欢，揉进小说之中，以 “假语存真”，避开文字之祸。
说到脂砚斋，这位伴随曹雪芹写作、不断在书稿上写下批语的人，身份至今没有定论，学界存在多种推测。没有任何原始档案可以一锤定音。
其中影响最大的，是周汝昌先生的一套假说：脂砚斋就是曹雪芹晚年的续弦妻子，也就是书中史湘云的原型。这套说法的源头，来自《红楼梦》第三十一回回目 “因麒麟伏白首双星”。宝玉在清虚观得到一枚大金麒麟，史湘云本身佩戴小金麒麟，一大一小，暗寓姻缘。周汝昌据此探佚，认为八十回后原稿里，卫若兰遭逢变故，史湘云离散；待到贾府彻底败落，宝钗离世，宝玉沦落底层，最终与史湘云患难重逢，结为夫妻，这便是 “白首双星”。
支撑这个猜想的，还有晚清赵之谦《章安杂说》的笔记传闻，记载旧传古本结局，宝玉落魄为看街兵，最后与史湘云再醮成婚。再结合脂批里大量女性视角的文字，常为幼年丧亲之人痛哭感怀，周汝昌推断批书人自幼父母双亡，正契合史湘云身世。另外七十年代发现的一对芹溪书箱，箱上题诗，箱内留有芳卿悼亡字迹，周汝昌便认为芳卿便是这位夫人，一身兼具三重身份：现实里曹雪芹的妻子、书中史湘云原型、批书的脂砚斋。
但这套理论一直争议巨大。不少学者提出反对意见：“因麒麟伏白首双星”，原本指的就是史湘云与卫若兰，并非宝玉。敦敏、敦诚所有记述曹雪芹的诗文，完全没有提及这位夫人；清宫内务府档案，也找不到曹雪芹迎娶李煦孙女（湘云原型）的记载，书箱的真伪同样争论不休。这整套构想，属于红学探佚假说，并非史实定论。
除此之外还有两大主流猜想：其一，脂砚斋是曹雪芹的叔父曹頫，也就是当年被雍正枷号、乾隆初年获赦免的曹家长辈。曹頫亲历江宁繁华、抄家北迁与蒜市口那段岁月，熟知曹家秘事，有能力写下那些饱含家族兴亡感慨的批语；不足之处在于很难解释批语里大量细腻的闺阁往事。其二，现代很多研究者认为，脂砚斋并非单独一个人，脂砚斋、畸笏叟是两个主要批者，畸笏叟年纪更长，曹雪芹去世之后还继续批阅书稿，保存残稿，这是一个由曹家亲友组成的批书群体。
蒜市口原址早已压在广渠门内大街的道路之下，磁器口东北角复建的曹雪芹故居纪念馆，留存着档案、考古残砖与当年院中的 “端方正直” 旧屏。香山黄叶村的纪念馆静静坐落在植物园内，土墙古槐，依旧可以遥想当年著书光景。白家疃村落犹在，山间那条曹雪芹小道，仍在青山之间蜿蜒。
江南旧梦早已消散，蒜市口的短暂暖意转瞬成空，西山茅屋寒灯不灭。半生荣辱，万般感慨，都凝于笔墨之间。“字字看来皆是血，十年辛苦不寻常”，这一路从金陵到燕市，从闹市到山野的漫长漂泊，连同亲友相伴批阅书稿的故事，最终成就了不朽的《红楼梦》。
